中年睡眠與大腦健康

中年時期的睡眠習慣，和十多年後的失智症風險有什麼關係？一項超過 33 萬人的研究，同時分析多項睡眠特徵，包括每天的睡眠時間、頻繁失眠與白天嗜睡，評估這些特徵和日後失智症之間的關聯。

這項研究由 Tao Wei、Jie Chang 與同事進行，並於 2025 年 9 月 30 日發表在 Alzheimer's Research & Therapy。研究使用 UK Biobank 資料，參與者在納入研究時年齡為 40 至 64 歲，中位追蹤時間為 13.8 年。把完整論文和主要結果表一起閱讀後可以看出，睡眠分數與不同失智症類型之間的關聯，需要分開解讀。

健康睡眠分數較高的人，全因失智症與血管性失智症風險較低；但對阿茲海默症則沒有發現顯著關聯。這些結果為睡眠與長期大腦健康之間的關係提供一些線索。不過，這是一項觀察性研究，無法證明主動改善睡眠是否會帶來同樣的風險變化。

研究背景

同時評估多個睡眠面向

這項研究不只看睡眠時間。研究人員也詢問參與者是否難以入睡或會在夜間醒來、是否打鼾，以及白天是否會不小心睡著。這些問題涵蓋了單看睡眠時間無法反映的面向，讓研究人員可以進一步分析多種睡眠特徵組合和失智症風險之間的關係。

計分方式相當直接。五項特徵各 1 分：每天睡 7 至 8 h、屬於早型作息、沒有頻繁失眠、不打鼾，以及沒有頻繁白天嗜睡。總分介於 0 至 5 分。所謂早型作息，是指自認是晨型人，或比較偏晨型而不是夜型；並不要求固定的上床或起床時間。沒有頻繁症狀也不代表完全沒有症狀，而是包括從不、很少或有時出現。

這個分數是研究分類工具，不是個人診斷或治療規劃工具。早型作息可以得到 1 分，並不代表強迫夜型人提早起床就能降低風險。睡眠與失智症之間的時間關係也仍需要釐清。睡眠問題可能參與疾病發展，也可能是在神經退化變化已經開始、但還沒有正式診斷之前才出現。

研究方法

世代追蹤與腦部影像

在 406,364 名符合年齡條件的參與者中，研究人員排除了退出研究、睡眠資料不完整，或在納入時就已經有失智症的人。最後樣本包含 333,014 名參與者，平均年齡為 54.1 歲。他們於 2006 至 2010 年間加入研究，之後研究人員透過住院紀錄、死亡紀錄與基層醫療紀錄等來源追蹤新發失智症病例。追蹤持續到 2022 年 12 月，或在失智症診斷、死亡或失去追蹤時提早結束。

睡眠資料來自納入研究時填寫的問卷。那麼，這項研究中的每天睡 7 至 8 h 到底指什麼？問卷詢問的是每 24 h 的總睡眠時間，包括午睡。雖然論文在計分定義中也使用「每晚」這個詞，但真正量測到什麼仍應以問卷內容為準。研究並沒有持續記錄睡眠，因此無法確認參與者在接下來十多年是否一直維持相同睡眠習慣。

主要結果是全因失智症，並另外分析阿茲海默症（AD）與血管性失智症（VD）。研究人員使用 Cox 比例風險模型，比較不同睡眠分數之間的風險，並以分數 0 至 1 的參與者作為參考組。模型納入年齡、教育程度、生活型態因素，以及身體質量指數（BMI）、相關病史和載脂蛋白 E（APOE）ε4 等位基因狀態，以降低這些差異對比較結果的影響。

其中有 33,401 名參與者另外接受腦部磁振造影（MRI），時間是在首次睡眠評估後中位 9.4 年。研究人員分析灰質體積與白質高訊號病灶（WMH）體積等指標，確認睡眠分數是否也和腦部結構有關。

研究結果

風險關聯與差異

追蹤期間共記錄 3,035 個新的失智症病例，其中包括 1,304 個 AD 病例與 597 個 VD 病例。在完整校正模型中，健康睡眠分數每增加 1 分，全因失智症的 hazard ratio（HR）為 0.93，95% confidence interval（CI）為 0.89 至 0.96（P < 0.001）。和分數 0 至 1 的參與者相比，分數為 5 的參與者 HR 為 0.75（95% CI 0.61 至 0.92；P = 0.006）。

依據 HR，分數為 5 的組別相較分數 0 至 1 的組別，約有 25% 較低的相對風險。這個數字來自兩群人的比較。研究並不是讓同一群人先改善睡眠，再觀察風險是否下降，因此這個 25% 不能解讀成「改善睡眠後預期能降低 25% 風險」。它也不代表發生失智症的機率下降了 25 個百分點。

把失智症拆成不同亞型後，差異更加清楚。分數 5 和分數 0 至 1 相比，VD 的 HR 為 0.55（95% CI 0.37 至 0.82；P = 0.004），而 AD 的 HR 為 1.08（95% CI 0.75 至 1.55；P = 0.675）。研究沒有發現睡眠分數與 AD 風險之間存在顯著關聯。這些結果不支持「這種睡眠模式可以預防 AD」的結論，但也不能證明睡眠和 AD 完全沒有關係。

五項睡眠特徵中，有三項和較低的全因失智症風險相關。每天睡 7 至 8 h、早型作息、沒有頻繁白天嗜睡，對應的 HR 分別為 0.83、0.91 和 0.70。95% CI 分別為 0.77 至 0.89、0.85 至 0.98 和 0.59 至 0.82，P 值分別為 < 0.001、0.017 和 < 0.001。沒有頻繁失眠與沒有打鼾則沒有顯著關聯。這代表綜合睡眠分數的結果，並不表示每一個組成項目都具有獨立保護效果。

依年齡分層的分析也顯示，為什麼相對差異與絕對差異需要一起看。40 至 55 歲參與者的相對關聯較強。不過，這個年齡層報告的 15 年累積發生率，在分數 5 的人中為 0.17%，分數 0 至 1 的人中為 0.72%；而 56 至 64 歲參與者則分別為 1.78% 與 2.63%。絕對差異反而在較高年齡組更大。因此，只看相對關聯，無法判斷哪個年齡層如果接受介入可能獲益更多。

可能機制的討論

腦部結構與證據限制

腦部影像結果提供了另一個線索。睡眠分數較高的參與者，灰質體積較大，整體 WMH 體積較小。WMH 指的是在特定 MRI 序列中，白質內出現高訊號強度的區域。睡眠分數每增加 1 分，灰質體積的標準化迴歸係數為 0.01（95% CI 0 至 0.02），整體 WMH 體積的係數則為 −0.02（95% CI −0.03 至 −0.01）。這些比較使用的是標準化指標，因此 0.01 與 −0.02 不能解讀成腦部體積增加 1%，或病灶體積減少 2%。

因此，作者提出較健康的睡眠模式可能和較少的白質損傷有關。他們也使用中介模型，估算睡眠分數與失智症風險之間的關聯，有多少比例可以在統計上由腦部結構解釋。估計比例約為：灰質 0.96%、整體 WMH 3.15%、腦室周圍 WMH 4.23%。這些估計來自不同模型，不能直接相加。

這項影像分析中，影像檢查後只出現 49 個新的失智症病例，因此估計仍有很大不確定性。每位參與者也只接受一次影像檢查，所以研究人員可以比較不同人之間的腦部結構，但無法判斷誰的腦部萎縮速度比較慢。這些結果可以用來提出可能機制的假設，但無法證明睡眠是透過改變腦部結構來降低失智症風險。

研究人員進行了多項檢驗，包括排除在最初 2 年或 4 年內發展出失智症的人、改變缺失資料的處理方式，以及把死亡對失智症判定的影響納入考量。主要結果整體上仍大致一致。不過，疾病可能在診斷前很多年就已經開始發展，因此仍很難完全排除疾病本身對睡眠造成的影響。參與者以歐洲血統為主，睡眠資料來自自我回報，而且醫療紀錄可能漏掉部分病例，或錯誤分類失智症亞型。這些結果是否適用於其他族群，仍需要進一步驗證。

未來研究方向

長期驗證與介入研究

未來研究可以在不同族群中重複量測睡眠，並結合穿戴式裝置與睡眠監測，以更清楚了解睡眠習慣如何隨年齡與健康狀況改變。也需要重複腦部影像，以及更多在影像檢查後發生的失智症病例，才能檢驗睡眠變化是否早於腦部結構變化。事先規劃主要分析，也有助於降低多重比較帶來的不確定性。至於改善睡眠是否能降低失智症風險，仍需要隨機介入研究。若能針對失眠或白天嗜睡等特定問題進行介入，長期追蹤認知功能與失智症，並同時報告相對風險與絕對風險，就更有機會釐清可能效益的幅度與持續時間。

參考資料

Wei, T., Chang, J., Zhao, Y., Li, A., Sun, W., Liu, X., . . . Tang, Y. (2025). Associations of adherence to a healthy sleep pattern with dementia risk in the UK biobank. Alzheimer's Research & Therapy, 17(1), Article 213. doi:10.1186/s13195-025-01864-x